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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14 19:54:51 | 查看: 52| 回复: 0
摘要: 1、你想疯狂吗,那么你去花土沟;你想绝望吗,那么你去花土沟。但当你将生命锁定在花土沟时,当疯狂和绝望都消解之后,你的生命意识和生命形态,都将回归到一个词:孤独。这就是花土沟。这就是柴达木石油的状态。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柴达木石油重心移向花土沟。这是一次无奈的抉择。好比草原上牧人的转场。因为冷湖的激情太

正文:

1、你想疯狂吗,那么你去花土沟;你想绝望吗,那么你去花土沟。但当你将生命锁定在花土沟时,当疯狂和绝望都消解之后,你的生命意识和生命形态,都将回归到一个词:孤独。

这就是花土沟。这就是柴达木石油的状态。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柴达木石油重心移向花土沟。这是一次无奈的抉择。好比草原上牧人的转场。因为冷湖的激情太有限,大场面没有指望。幸好花土沟做了备用战场,不然,谁也不可预料柴达木石油的未来。

其实,勘探队员最早走进柴达木盆地落脚并不是冷湖,而就在花土沟这边,油泉子、红柳泉、七个泉。最早集结的城市也不是冷湖城,而是老茫崖。老茫崖那时很繁盛的,称为万人帐篷城。具体说来,有三万多人。三万多人都是职工,没有拖儿带仔拖家带口。比现在的职工总数还要多。老茫崖在那时,可以算上柴达木盆地二十多万平方公里土地上最大、最火热的城市。

但是,老茫崖的寿期很短。短得要命。

老茫崖一夜之间消失之后,连废墟也没有留下。在那片原址上,只有黄羊的蹄印和浅浅的芦苇。芦苇里潜伏有比蜻蜓还大的牛虻,叮一口,肿块比鸡蛋还要大。

1993年的夏天,我在老茫崖的遗址上停留了一个月。过往的是飞驰的大卡车、油罐车。那里有一个运输处的食宿站,司机都在那里打尖吃饭。开饭馆的是运输处的职工,浙江萧山人。一口浙江话,很难懂。但老板是个干脆人,接纳了我在那里感受生活。老板杂乱的储藏室里堆满了老式玻璃瓶装的五粮液。老板儿子偶尔偷出一瓶,我们两人坐在戈壁上,啃着蔫不唧唧的黄瓜,喝着五粮液。现在想起来,真是奢侈得要命。

就在那年,我以独特的视觉认识了柴达木石油最早的城市遗址。我写下了一篇散文,叫《老茫崖散记》。那是我对柴达木的献礼。有些句子至今记忆犹新。

孤独之城短暂的生命春秋,来自很多因素。那时新中国刚刚建立,百废待兴,柴达木石油勘探一下扯那么大的摊子,国家都受不了。邓小平都发火了,用坚定的四川话说,与其下那么大的成本,还搞不出石油,还不如先撤出来,等条件好了再上马。伟人一声令下,老茫崖就撤了,去了大柴旦,再去了冷湖。

搞石油是门科学,但也看运气。科学也需要运气作支撑。比如,油砂山的油砂露头,五十年代早在阿吉老人给地质队员当向导时就发现了的,但还是绕了一个大圈子,绕了二十多年,才再次回到这里,找到了油砂山油田。之后,接着发现了油砂山油田、狮子沟油田、尕斯油田、跃进油田。现在,还发现了昆北油田、英东油田。其实,这些后发现的油田都有前人走过的足迹、抛洒过的汗水。经过几代人、几十年的做工作,才最终拍板定论,石油才喷薄而出。

石油大军风云聚会花土沟,是在七十年代早中期。那时花土沟只是一个地名,其余什么都没有。解决人的问题,首先依然是衣食住行。口号是先生产再生活。盖房子,连块砖也没有,掘地为屋,造地窝子。人住在地下,爬上爬下,像一群群鼹鼠。地窝子没有房顶,房顶就是地平线,惟一能证明是房屋的就是平地支楞起一根根铁皮烟囱,每当生火做饭时,满花土沟的烟囱就冒出浓黑的烟雾,缠绕,缠绕,再缠绕。那就是早起花土沟石油人的生活。

在花土沟没有住过地窝子的人,不算真正的花土沟人。

住地窝子也有很多乐趣,虽然被逼无奈。比如,孩子们在房顶游戏,动不动就踩塌了谁家的屋顶。一群羊走过,屋顶就会下起沙雨,婆婆娑娑的。要是一头牛走过,说不定牛腿就陷进了谁家的卧室,还得找人把牛腿给拔出去,再用泥巴补上多灾多难的天窗。这样的事很多花土沟人家都遭遇过,不足为奇。

一个朋友说,童年的花土沟很是无聊,他家住在钻井的寡妇村。寡妇村不是真正的寡妇,男人们都上井了,剩下的只有女人和孩子。没有男人的村落自然就叫寡妇村。孩子们的玩具就是垃圾堆,在垃圾堆里模拟打仗,藏猫猫。垃圾堆里不仅有孩子,还有谁家养的猪。猪在垃圾堆不仅游玩,还顺便可以找点吃的。孩子们就追着猪玩,把猪当成了马,骑在猪背上,扯着猪耳朵。但猪毕竟不是马,它没有马的灵性。所以,满垃圾场都是猪很不配合的抗议声。

朋友说,他三岁随母亲从四川来到花土沟,等再回四川时已经是七八年之后了。没得办法,穷。四川多遥远啊,去来路上都要半个月时间,坐完火车坐汽车,坐完汽车还要走山路,才能回到自己的老家。干脆,父亲在哪里家就在哪里算了。于是,母亲一狠心,七八年没有回去。等再回去时,母亲又多了一个孩子,也七八岁了。很多花土沟人都是这样的。那年代穷,都一样,谁也不脸红、不害羞。不像现在时时处处都是对比和攀比。

花土沟的孩子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后来,有了学校,有了医院,有了电影院,有了楼房,有了商场,有了地方政府,有了菜市场,有了饭馆,还有了舞厅。再到后来,该有的都有了,或者外边没有的这里也有。于是,花土沟就从地窝子的村落演变成了一个城市,花土沟城。

花土沟城是石油的城,它的性别和气质都是石油的,它的味道和个性也是石油的。石油,是它的内核和本质。

花土沟也是在九十年代中后期进行了格局大调整。花土沟不能家属孩子学校后勤一应俱全,养一个小社会。领导者具有长远的眼光,那眼光叫战略。那些石油的辅助产品或附属品都搬到了低海拔的甘肃敦煌七里镇。七里镇做了柴达木石油的大后方和指挥枢纽,花土沟只剩下赤裸裸的石油,和跟石油紧密关联的人。家,撤出了高原,老婆孩子可以呼吸到高质量的氧气,吃到当地新鲜的瓜果蔬菜,受到良好的学校教育。本是好事。也是好事。

从此,花土沟就更加孤独了。这是一个孤独之城。

2、孤独的花土沟因石油而孤独。

花土沟这名字取得有些小气,谁都只会以为它就是一条沟。像石家庄,人们还固执地以为它是一个村庄。而有些本来是村庄的建制却取了了一个大名,比如华西村,好像半个国家似的大。其实,这些都无关紧要,有些伟人的名字一直都像乳名,比如小平,但这并不妨碍他依然是伟大的人。

花土沟孤独在季节里。七里镇距离花土沟500多公里,是柴达木石油人一个前方一个后方的概念,但差距颇大。西北的七里镇本就晚了内地一个季节,但花土沟还比七里镇迟到一个季节。从敦煌到花土沟,不仅仅要倒时差,还要倒季节。五月份的敦煌该绿的都绿了,春天勃勃生机,人也生机勃勃。可一到花土沟,人们还要立马套上厚重的毛衣,把心情置换成与花土沟匹配的心态。因为,花土沟仅有的几棵树告诉你,这里的春天还潜伏在冬季。红柳没有醒过来,骆驼刺没有醒过来,尕斯湖边的芦苇也还没有醒过来。要到六月中旬,仅有的几棵树才艰难地吐出吝啬的绿芽,告诉花土沟,春天我来到了。

花土沟人对季节的迟到已近习惯,习惯久了就麻木,或者也从来没有在乎过。季节之交替只停留在心里。心里有了,就什么都有了。假若命运把你扔在花土沟,心态也就只能如此。

花土沟不仅仅被孤立在季节之外。

花土沟的形态也很孤立,要不是有石油,鬼也想不起要到这里去吓人。只要人们走出高原、走出石油,花土沟就成了一个模糊的镜像,被风沙打磨成毛玻璃一样的记忆。或者,又仅仅还原成一个地名而已。亦或,连地名也不存在。

从进新疆的315国道经过,就看见花土沟城斜缓地慵懒地躺在戈壁滩上。她的后边是一圈山,山像奔腾的黄河巨浪一下被神灵定格住了一样,波浪依然是波浪,谷峰依然是谷峰,势而不动,蓄势待发。这些山叫北山南山,叫狮子沟,叫油砂山,叫英雄岭,叫南翼山,叫尖顶山。这些山都跟石油有关,山里储藏的都是石油。她的对面是昆仑山,雄纠纠气昂昂的样子,气势逼迫得花土沟都有些喘息。但因为这一截昆仑山,花土沟也雄性了一些,花土沟的人们也就更加荷尔蒙状态。这是人的借势。这也叫风水。

有风必有水,才能叫风水。水就在昆仑山脚下,就是那个叫尕斯湖的湖。湖里装着昆仑山的倒影,像一个妩媚的女子怀里抱着叱咤风云后疲惫的男人。男人一当躺进女人的怀里,再大的男人就都成了孩子。所以,尕斯湖柔化了昆仑山的刚硬和威猛,使昆仑山具备了情感。湖里的水不长鱼,只长盐。湖边滋生出并不茂盛的芦苇,还有一些耐盐的植物,和同样耐盐的水鸟、牛羊。牧放牛羊的是蒙古人,听说是成吉思汗西征遗留下的种子们。他们还在固执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在一些有草有水的地方,默读着他们祖先驰骋在马背上的日记。

那么,花土沟的石油人是谁遗留在这里的种子呢。没有人去设问过这个问题。我也不想解释。通俗一点的话,就是命运遗留在戈壁滩上的种子。这些种子一代又一代艰难而又坚强地生长着,踩着石油的脚印,义无反顾,又别无选择。所以,柴达木就有句响亮但不动听的语录: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子子孙孙,前赴后继,悲切而又悲壮。

悲壮的柴达木石油,这是花土沟城孤独的特质。因为除了石油,花土沟就一无所有,就只剩下一沟的黄沙和卵石。鸟不会来,连乌鸦也不会来。所以,在花土沟,必须说石油,也只能说石油。

我常常在想,石油真是很赚钱的家伙,你看,油砂山就那么一点,跃进区块也就那么一点,钻机零零落落,采油树稀稀拉拉,年产两百万吨并不是一个大数字,可她却养活了几代人几万人,还有因石油附属的庞大人群,开饭馆的、开卡厅的、开商场的、卖菜补胎的、偷油扒渣的;还有职工们赡养的父亲母亲、救济的兄弟姐妹;还有给花土沟、敦煌交的地税,给青海省纳的国税,还是青海省连续十几年第一利税大户。你一想,那些人都是那些不起眼的油井养活的,就害怕,就豪迈。所以,石油确实令人眼红。以前,石油看不起地方的人,因为钞票很挺腰的。现在呢,地方的人看不起石油,敲骨砸髓都是应该的,因为你叫企业。

这样的事不能扯远了,也禁止说深刻了。

花土沟的孤独还是气质型的。气质型的孤独很可怕,几乎无法被外在改变。外在的东西人们已经习惯了,都是在沙窝子里奔逐的人,久了,就习惯了。也就是说没法改变条件,就只有适应,不然是跟自己过意不去,抑郁的只能是自己,憋闷的也只能是自己。所以,人的个性很强,弹性也很足。因为有弹性,人就有了适应性的张力。没有张力,在这里你找到的惟一伙伴就是死亡,是身体的,也许是思想的。

记得很多年前,我在花土沟的夜晚里认识一个石油女工,虽然早已忘记姓氏,或者当时就没有索要姓氏。姓氏不重要。那是一个个性很夸张的石油女工,衣着跟内地年轻人一样前卫,该露的都露了,实在没办法露的在仅有的布料里也蠢蠢欲动、欲欲跃试。她抽着烟,喝着酒,狂放而又目空一切。她说,她逃跑过,恨死了花土沟。在外边打拼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不能进入内地人的圈子,丢枪卸甲回来了。可是回来了依然融入不了花土沟,心还是在外边的世界流浪。她说,我为什么投胎在了花土沟呢?不得已,结婚了,丈夫在井下,油田里最艰苦的单位。她说,结了跟没有结一个样,因为她在婚姻里没有投放爱情的虾苗,所以也没有奢望收获婚姻里的大鱼大虾。

我真的为她感到孤独。我能说些什么呢。所以,我很礼貌地敬了她一杯啤酒。啤酒杯硕大,她硬挺挺地灌进喉咙里,嘴角挂着一溜子白沫子,说,大哥,跟我走吧,我会让你忘记烦恼,过了今夜,天亮便不记得。我感觉脸上泛起了火烧云。如今,我不知道她在与不在,但花土沟依然是花土沟。花土沟沉默地包容了一切。

包括我。我对花土沟记忆深刻。这是深刻的记忆伤痕,但我不能掩饰不能逃避自己。我也只是花土沟的一枚种子。那时很年轻,激情在血管里冲撞奔突,好像养了一群不安分的黄羊,好像藏了一把磨尖的银针。酒是惟一的可以消解很多激情的东西。但酒又确实不是一个好东西。我那时跟酒一样也难以称之为好东西。一夜大醉之后,我醒来已经是36个小时之后。我看见满墙雪白,还有吊瓶还有液体都是雪白的。我的大腿静脉被一把锋利的匕首切割了。那夜赶上命绝我也,花土沟大停电,手术根本没法做。但,一个不习惯收受红包的大夫把我死马当做活马医,在手电筒光下给我结扎了血管。不然,我的坟头绝对在花土沟的某个角落,早被黄羊的蹄印踩踏十几个春夏秋冬了。

后来,我认真总结为什么。我习惯总结。我知道,这是叫孤独。我那时没有被孤独死,但现在依然很孤独。孤独得经常内心苍凉,像柴达木的黑戈壁一样苍凉。跟那个不安份的女子一样,我们都患有孤独综合症,情感的自残,肉体的自虐。逃跑型。醉酒型。这可能还是轻度的孤独症。后面,我会记叙重度孤独者的超常表现。那才叫惊心动魄而又撕心裂肺。

花土沟是静默的,也是无奈的。因为她只是花土沟。

3、我不能老说花土沟的坏话,不然,花土沟会生气的。

前不久,一个逃跑出花土沟在北京安家落户的朋友说,他很想念花土沟,叫我给他拍几张照片。看他那语气,怀旧得近乎忧伤。我想,北京城都在你脚下了,花土沟城还让你牵肠挂肚吗。你别说,这就叫情感,在哪里剪断的脐带,你的魂就会遗留在哪里。中国人讲究叶落归根,死也要死在老家的大槐树下。当然,一生追求埋在八宝山的人除外,他们对家乡不会儿女情长。我给他发送了几张如今的花土沟的照片,本以为他会褒扬一番家乡的变化,可他却说,怎么满大街也是大理石花岗岩了呢。那语气似在祭奠花土沟曾经的初恋,忧伤而又悲戚。

不变只能是记忆。变是永恒的主题。就像我们不能将脚踏进同一条河里一样,虽然河里的卵石还在,但河已经不是那条河了。苏格拉底千年之前就怀有这样的忧伤。

花土沟城在近两年才开始梳妆打扮,该扒的扒,该穿的穿,仪表整洁,姿态体面。到处都在发展变化,你不能让花土沟独守清贫,像圣洁的天使一样,男人都不愿多看一眼。这是不应该的。所以,当你的目光一翻越过油砂山纪念碑,老远就看见花土沟标志性建筑,水电厂的两只大烟囱,孤独而又倔犟地耸立着。只不过青海省的大电网已经兼并了花土沟的自发电网,两只烟囱早已不冒烟了。烟囱不冒烟,那是烟囱的无奈。还有街道,该捋直的捋直了,该展平的也展平了,像给苍老的脸做了拉皮手术,虽然紧绷绷的,但不再沟沟壑壑。还有那些七八十年代的土坯房、四合院,枯朽的早被挖掘机埋葬,还能继续发挥光和热的,也动了大手术。那些只有三层高的楼房呢,穿衣戴帽,也焕然一新,像娶了二房的新郎,外表光鲜亮丽,神采奕奕。

当然还有采油一厂外的早餐一条街“杀人街”,早被挖掘机杀掉了,那不是强拆。水电街,更加雍容华贵,饭馆手拉手、肩挨肩,成了花土沟石油人的取款机。河南街,转移到地方政府区块,依然做着河南人惯有的生意。基本没有多大变化的是自由市场。自由市场本来就是世上脏乱差的地方,但花土沟的自由市场能摘金夺银,数一数二,脏和乱的程度依然保持了本来面目,轻易改变不了的。要是改变了,就很难找到花土沟的感觉。

变化最大的当然还是地方政府的一条街,公检法的大楼只能用威严巍峨去形容。他们的居住条件更是一夜麻雀变凤凰,宽敞、大气、明亮。要是只看房子,真可以拿来养老的。因为是政府,必须建立形象广场,那代表政府的大度和慈爱。所以,广场非常像广场,大气、霸气、华丽。这跟石油没有关系,虽然他们惟一管辖的就是花土沟的石油。要是花土沟没有石油,那些广场只能拿来养黄羊。黄羊还会嫌弃地板太硬的,它们习惯奔跑的蹄子会抱怨。

记忆花土沟不能不记忆花土沟那几棵树。树还在的。树也还在发芽长叶,不过也在老去,似乎比人老得慢一些。栽种它的人都退休了,它还没有退休,还在努力地坚守岗位。它的岗位就是证明着时令和季节。在水电厂有一丛树,在体育馆外号叫蒙古包的外边有一圈树,在污水处理厂有几棵树。树少得一眼就能看完,就能知道它的存在。多了,它就难以突出自己是树,只有少,它才具备这样的优越感。

树们也坚持着在哪个山头唱哪支歌的原则,这里的树活得也是很不容易的,生命期特别短,五月中旬才发芽,九月底就枯黄了,一年也就活四五个月。他们无法反抗命运的安排,谁叫它们投胎在花土沟呢。这就是宿命。但它们有个好处,每年生一次又死一次。人要是树就好了,死而复生,周而复始。但是也麻烦,死的次数多了就麻木了,麻木了就没有了眼泪的,所以树死了也就死了,绝对没有人的死那么悲壮,那么藕断丝连,那么情意绵绵。花土沟的人探望春天,就仰头看那几棵树。看见树披绿装了,人们的眼睛就醉了。树就是报春鸟,责任重大。所以,可以去偷盗原油,但绝对没有人敢去打那几棵树的主意。花土沟人民不会答应的,树比生命还重要。

花土沟的人对吃有点疯狂,所以饭馆的密集度也非常疯狂。哪家饭馆开张了,门庭若市,排队大快朵颐,三两个月就吃垮它,然后就再没有人光顾。不过开饭馆的生意人绝对聪明,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大厨还是那个大厨,只把招牌一换,放两挂炮,又开张。这种游戏久了就不好使,现在的人谁比谁更傻逼呢。但是,即使饭馆味道不咋样,生意火爆依然,你不吃总有人会吃。因为除了吃,让肚子幸福,花土沟的人再获得别的幸福的方式不多。也可以说,花土沟的饭馆是全中国最昂贵的饭馆,菜价真是杀人。石油鬼子们被千刀万剐,习惯了。辛辛苦苦挣下几个野外工资的石油工人,大多数把钱上交给饭馆老板了。所以,在花土沟开个不错的小饭馆,三两年下来就是百万富翁。

肚子的快乐很容易满足,几个菜,半斤八两酒就打发了。肚子还是好糊弄的。不好糊弄的就是空虚。现在好的有网络,不然花土沟的世界只能是酒的世界,醉鬼的世界。醉与不醉都可以去网吧打发时光的。不愿意去网吧的,就去歌厅。花土沟的歌厅密集程度也是世界一流。趁一个无聊的夜晚,一个朋友带路,我去数了数。仅是很诱惑很迷惑的名字我就记下了五六十个。五六十个从数量上说也许并不多,但要是把五六十个歌厅就罗列在巴掌大的花土沟城,就并排在不到一公里的几条小街上,那就吓人了。记得九十年代初在花土沟流行一句小姐们的名言:钱多人傻速来。这个版本很多,但落户在花土沟最贴切不过。

所以,歌厅是花土沟的一大特色。夜晚里,花土沟就变了脸似的,你会怀疑花土沟不是花土沟,是广州,是香港,是夏威夷,是阿姆斯特丹,是巴黎。感觉不知身是客。花土沟的夜生活会将你迷醉。

也听说,花土沟的石油女工白天进自由市场都会穿着工衣的,那是身份。你若在自由市场见到热裤、白腿和红嘴、黄发,千万不要以为石油女工很时尚。花土沟的时尚都是小姐们引领并独霸的。石油女工们被逼无奈地拒绝了时尚。

花土沟就这么被动地被包裹,无可奈何。

4、花土沟人还是有着主动的生活方式。

花土沟虽然在青海柴达木的地域之内,但距离新疆更近。翻过阿尔金山,就是新疆的北疆若羌、米兰、民丰、且末。再往南疆下插过去,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就是孔雀河、库尔勒了。

现在的花土沟人大多数都买了车,有的将车放在七里镇,有的在七里镇没有老婆孩子做后方基地的,干脆就把车开到花土沟。有假期的话,一踩油门就杀到新疆去了。新疆也没有啥好玩的,就图个走一走的稀奇。新疆那些城市也都是建国后的移民城市,是新疆建设兵团半军半农的人安置的家园。他们的家园种庄稼、种果树,而花土沟的家园种石油。

不过,在新疆那边可以淘到玉。要是运气好,还能捡到货真价实的羊脂玉。只是机会有限,地下的宝贝都被人们搂掠得所剩无几了,除了满地的黄沙,还有坚挺的胡杨。现在花土沟的石头也很疯狂,有好几家玉店。坑料有,山料有,籽料也有。大多数还算真的。但在自由市场门口老维子们摆卖的,大多数又是假的。假的似乎比真的还真。很多人不会上当,但也有上当的人。花几千上万赌一块玉石,拉开,不是玉,只是石。愿赌服输。没有人狗急跳墙去报仇的。

花土沟的人玩过一段时间藏獒。藏獒从青海玉树高原拉过来,算得上千里迢迢。狗贩子的鼻子比狗还灵,他们知道花土沟的石油鬼子有钱,敢玩,也玩得起。于是,花土沟很多单位的后院里都圈养着几条油桶子一样粗壮的狗。一条藏獒一天要吃十几斤羊肉。羊肉多贵啊。藏獒在花土沟也没有体现出多大价值,多的也就是看家护院,依然干着狗的老本行。不像在马俊仁的手上,或者在内地富豪们的手上,成了股市,成了身份炫耀的资本。狗帮人炫耀身份,花土沟的人没有那么想过。他们依然把藏獒当狗,哪怕狗是藏獒。

现在自由市场门口,动不动一车藏獒来到。看的人多,买的人少。狗贩子喊价才七八千,磨一磨,四五千也可以牵走。没有看见谁牵走啊,但是一车狗第二天就只剩下一条。再过几天,还会来一车狗。狗都在哪里去了呢。没有人知道。

花土沟人什么都玩,除了飞机大炮,国家不允许玩。于是,还是玩石头。这石头不是玉石,而是花土沟土地上自己生长的石头,风凌石啊、戈壁彩玉啊。在老茫崖凹陷处,人们还捡到过托帕宝石。去得早的,一拣就是一水桶。酒黄色,鸽子蛋大小,灯光下熠熠生辉光彩逼人。只是这种宝石价值低廉,没有多大市场。不过,等地上的石头都捡完了之后,也说不准会有升值空间的。前不久,我去了一趟,半粒鸽子蛋的宝石都没有了,只捡到指头大小一颗玛瑙。那是真正的玛瑙,大地的精灵,光芒在手掌中舞蹈。

好的风凌石也有欣赏价值和市场价格的,不过也基本捡得没有了。你想,一块石头被吹成器要几千万年上亿年,人才几十年,谁能熬到一块石头吹成器呢。没有谁。所以拣一块就少一块。少一块无所谓,但大地上连一块都没有了的时候,大地是很受伤害的。因为,那些石头也是大地的孩子。

还有根雕。就是红柳根、白刺根,在沙丘下活生生被拽出来,奇形怪状的树根经过修剪、打磨、雕刻、上蜡,最后就成了艺术品,被主人寄托了很多相思,帮主人表达了很多内涵。但是,这样的树根也很少见了。因为人们不会去挖活着的树根,挖的都是枯死的树根。在戈壁上一棵草都是珍贵的,没有谁会因为自己的爱好而去斩草除根。石油人不会干这事的。石油人知道自己在这戈壁滩上生活是多么的不容易。将心比心。

也有个混在花土沟的年轻人说,他喜欢标本,不管走兽的还是飞禽的,他都有。他说,从花土沟流传出去的狼牙,十颗有八颗经过了他的手。他前两天还花三万买了一颗虎牙。那虎牙来自南亚某个国家。他用黄金包了起来,挂在脖子上。他并没有因为佩戴了虎牙而呲牙咧嘴,也没有虎虎生气。我是那样认为的。佩戴兽骨壮人胆,大多数只是一个心理暗示。我也看见一条狗见了他,并没有吓得半死,或者苦苦哀求。

花土沟人还玩什么呢。说到玩我不得不说人性本来的东西,食色性也。我就比较主持这个论调,男人一生必享受三美:美食、美色、美女。三者缺一不可,不然人生很残缺的。我认为这不是耍流氓,也不是流氓本色,而是人之本色。特别男人。

上面说了,花土沟的卡厅是全中国密度最高的。在有些街道上,卡厅歌厅摩肩接踵,一个挤一个,膀子都甩不开。白天看不出门道,因为招牌门脸都土头土脑,半死不活,邋里邋遢。只要到了晚上,路灯还没有亮的时候,它们就先亮起来了,霓虹闪烁,像一双双勾魂的媚眼。还有就是原运输餐厅下面一节土坯房,白天连门都没有开过,看起来也就是堆破烂的仓库,可是一到深夜,那些土坯房全活了过来,只要有门窗的地方都泄露出或红或蓝的光线,里面坐着一排排白色的腿。

我知道,是人就总得有一口饭吃。至于靠什么吃饭,似乎已经不重要了。人们越来越宽容。至于黄色这种令人禁忌的颜色,其实人类就是从那种颜色里出产出来的,只是叫法不同而已。应该说,黄色就是人类的打底色,其他色才是粉饰。用不着大惊小怪。因为,这些卡厅歌厅并不全完为石油人奉献的。在花土沟城,还有很多人呢。石油人最多占有三分之一。因石油而附属的人多达三分之二。除了对石油战天斗地之外,他们才是花土沟的主人。

这些主人的生活也很惆怅的。据悉,油田的离婚率高得出奇。女人们在敦煌操持家务饲养孩子,男人们在花土沟战天斗地,分居并不一定小别胜新婚,有的一别就永远别了。维系家庭的存在完全来自责任和道德,要是解除了这两道防线,婚姻就是过期的创口贴,没有粘结力。受过传统教育的夫妻要稳定些,牙齿打掉往肚里吞,凑合也是过。得过且过。现在80以后的年轻人不会在老黄历里枯死自己,过不了就是过不了,一句话的事。我曾见过两年里离婚三次的小伙子,还有三年里结婚两次的小女子。他们撕掉婚姻像揉掉一粒隔夜的眼屎样随意而果断。

这不能怪谁。这谁也怪不了。这是花土沟人必须承受的。我试图计划写一本关于石油人的婚姻调查报告。刚一计划,身边就有一摞子离婚的年轻男女,并对我说写我吧。于是,我再不敢写。担心自己心脏的载荷。

离婚的主要原因是夫妻的距离和人性的解放,或者叫性的解放更合适。性,不再是遮遮掩掩的羞涩名词,它可以拿上桌面来对待了。没有性,婚姻是很难存在的。但现代人的性不一定在婚姻里,它可以存在于很多范畴,也有很多渠道。也许仅仅是本能需要。但有的更复杂一些,就是逐利,就是物欲,就是交易,赤裸裸,一丝不挂。克林顿说过一句话:权利使男人性感。他是有感而发的。性和权利的苟且也不是一朝一代的问题。

花土沟人玩的还有麻将。赌博在花土沟并不稀奇。那是另一个世界,但那个世界就潜藏在石油的世界之下。我有幸同一个在赌博桌上从良的家伙吃饭。他说,他输掉了40万,要不是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们救济他,他早就被“水公司”给做掉了。水公司就是放债的公司,也叫放高利贷。只要跟水公司沾惹上了,这辈子基本也就玩完蛋了。他说,其实有机会捞回老本的,只怪自己心太软,下不了手,才把自己陷进去了。他说,没有那个狼性就不要行走江湖。这是他对自己的人生检讨。

有些是没有机会从良的。赌债压身,要不就逃跑出去,这是最下策。没有了工作,再逃跑出去,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中策就是继续工作,工资卡在水公司手里,每月上卡的工资都被提取走了,当然会剩下几百块钱给你做生活费的。你工作着,就是还高利贷。有个叫老卫的中年男人,把命运赌了进去,单位仁慈地给了他继续工作和继续生存下去的机会,一次性把他的高利贷给还了,然后把他调到花土沟海拔最高的油井值守,不让下花土沟,每月的钱按时扣还单位。他寂寞时,就蹲在高高的山顶,用望远镜窥视着花土沟的灯火辉煌,然后,落下几串眼泪,伴着生硬的风沙。

当然,俗话也这样说,人生就是一场赌博。在花土沟这个地方,没有赌博的勇气也是很难生活下去的。只是,有些人赌出了人生的精彩,有些人就把自己赌进去了。

5、还是要说说花土沟的本身。这也许叫主题。

花土沟的主题叫石油。没有石油,也就没有花土沟。没有石油,如今的花土沟不会有地名,只有野驴和黄羊,还有漫天遍野的风沙。

说起花土沟的石油,是悲壮的。对,悲壮,只能用悲壮这个词汇。解构石油本身,它就是一种生命的死亡置换出另一种生命的新生。生与死,构成轮回,这叫生死相依。生就依靠着死亡的肩膀。无论生抑或死,都是生命的悲壮。而开采石油的石油工人们,他们的生活就是悲壮。

距离花土沟二三十公里的地方有个叫七个泉的油田。油田很低产,人们还在艰难地挤弄着地底下几滴石油。七个泉早在五十年代就被发现。那时的花土沟真是地老天荒,石油老前辈们骑着骆驼走到这里,发现了它。如今,他们曾经掘地为屋的窑洞还在,远远看去,像一排饥饿的洞开的无牙大嘴。当我踩着浮土走进去,冰凉的、陈腐的气息席卷而来。窑洞里有1957年的《人民日报》,有干瘪的翻毛大头皮鞋,有动物的骨头,有煤灯熏黑的墙壁,有一排生锈的铁钉,还有一张张泥台土炕。这里,曾经活跃着他们的青春激情,他们的热血理想。为祖国找石油,承担着国家的责任,庞大而又艰巨,他们因此义无反顾,哪怕抛头颅洒热血。有些人,就将生命埋葬在戈壁。有些人,将子孙后代繁衍在沙漠。风沙殷勤地湮没了人类的足迹,但是这几口窑洞穿越半个多世纪,就张弛在我的眼前,具体而又明确,让人感受到生存的气息和人类生活过的体温。那些气息尖锐地蹿进我的身体,不寒而栗。

因此,在柴达木便有了“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的悲壮语录。

当然,如今的奉献也是一个与时俱进的词汇。奉献不再简单的锁定艰苦的生活和艰难困苦的环境。发展和幸福二字紧密捆绑。发展的目的就是要让人民过得更加幸福。这是国家的意志。生活环境得到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就连偏远的小站,也绝对三星级模样和三星级待遇。在南翼山偏远的小站,连鸟翅也不会光临的地方,互联网四通八达,美国校园发生的枪击案他们也能第一时间知晓,北京城的水灾他们也知道市民自发救助的人性温暖。在昆北的联合站驻地,星级构建的蔬菜大棚里黄瓜茄子辣椒西红柿时时刻刻能享受到滴灌和春天般的温暖。就连以脏苦累闻名的井下压裂工人,晚上回到基地也能享受到热水淋浴。花土沟基地的几个硕大的职工食堂,每个都有四五百人就餐,餐餐都有几十道菜品,刺激着你跳跃的味蕾。还有那能聚居上千人的集体公寓,温暖而又温馨。石油工人,正在或者已经改变了生存和生活的模样。他们跟石油一样,具有了强烈的温度。

虽然,这些都还是难以改变其孤独的特性。但,毕竟正在改变。改变,会让人充满希望。

比如说很多年轻的石油人,他们不再对自己的职业东张西望。他们从祖辈父辈的基因里得知,稳定压倒一切。这是一份稳定的工作,也享受着一份稳定的待遇。不高,但也不低。以至于很多年轻的石油孩子,在外边世界里东折西腾后最终还是回到花土沟,也许不乏父母们强加的意志。但不出三五年,他们就跟父辈们一样被自然修正成花土沟石油的模样,沉默而又孤傲。还有那些上过大学的石油子弟们,也热衷在就业中心站队排列等待着招工,也不愿意在外边的世界开疆拓土,展示才华,寻求新的人生价值。在石油宾馆、餐厅拖地端盘子,还有在石油小站上巡井的年轻小伙姑娘,本来这样的工作跟知识专业毫不沾边,但他们还是乐此不疲,任劳任怨。于是,你不得不怀疑知识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别无选择。就业的残酷性已经让这一代父母们提前熬白了头发,苦却了心智。也许,有这么一个差强人意的就业选择已属不易。所以,没有人再高看知识,再仰望知识。人们看到的,是现实的流水哗啦和物质刺激的浅层快感。在花土沟亦或在敦煌的大小饭馆,人们口吐莲花的是在外边买了几套房子,买了什么品牌的汽车,购置了什么名牌的衣服,而再听不到七八十年代煮酒论英雄,畅谈人生、理想、文学、追求和梦想的沙龙。这不是花土沟的罪过,社会上很多人都在如此生病。大家都在生病的时候,没有生病的人就成了病人。中国式病人。

有点跑题,还是回归到花土沟的石油。

我认为,花土沟的石油是孤独的繁盛。是一朵开在戈壁滩上自我微笑的花朵。这种微笑是强大的生命微笑。

无论在花土沟基地,还是在边远的采油小站,无论是年过半百的石油汉子,还是刚参加工作的小伙姑娘,他们都是旷野戈壁里生长最灿烂的花朵,为石油而生长的生命之花。也许,外界的人都会认为,这里连鸟也不宜生存,别说人,但是他们自足而且满足,也许是别无选择的无奈,服从命运的折腰,但更多的是一种基因的传承,责任的承揽,使命的担当;虽然,面对生活、家庭、爱情、亲情,他们人人都有一肚子的无奈和祈求,但他们又在命中注定中坦然面对,像戈壁沙砾一样默默无语,自然而然。

花土沟的石油,是石油人用生命酿成的琼浆。

6、夜晚。一个外号叫樊爷的小石油给我讲述一个故事。那是一个没有十字架的教堂的故事。

多多少少有些敏感。但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跟随一个老信徒踩着花土沟夕阳西下随风飞舞的纸片和流沙,在一条小弄里找到一扇神秘的门。他自认为,那是全世界最小的教堂。两个二十多岁的牧师,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用电脑教授着一男一女两个信徒在唱耶和华祝福满满的圣歌。歌声绵软悠扬。年轻的牧师要给樊爷洗礼,说“主啊,我们要听从你的指令”,被嬉皮过分的樊爷念成“主啊,你们都要听从我的指令”,引来噗嗤一声大笑。庄严肃穆之下的笑声比非典还传染,一阵稀里哗啦把场子给搅散了。年轻的牧师没有生气,但也没有笑。

樊爷说,浮躁的习气勾兑了空气,也许,心中有一种思念一种寄托,是校正自己的最好方式。

在花土沟,我一贯固执地认为,石油是最高的信仰,是唯一的宗教。人们共有的一个名字叫石油。但似乎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产生不同的宗教。

孤独之城,花土沟,是石油孵出的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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